4月14日，全球钾肥龙头亚钾国际的投资者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两则在社交平台发酵的“小作文”——一则称“控股股东拟注入煤化工资产（估值低于目前主业）”，一则称“公司在老挝的产能被限产”，导致公司股价盘中一度跌停，收跌9.71%，单日市值蒸发数十亿元。令人震惊的是，公司方面证实：这两则“小作文”均为AI生成的虚假信息。
近年来，利用网络虚假信息操纵市场、收割投资者的案例不少。此前较为典型的还有科大讯飞“收集用户隐私数据”、三花智控“拿下特斯拉50亿元订单”等网络“小作文”引发股价大幅波动的事件，事后均证实为谣言。面对越来越多投资者遭受此类网络虚假信息损害的现实，我们不得不追问：这事究竟谁来管？何时休？
网络虚假信息对资本市场的危害是多层面的。最直接的受害者是投资者——依据虚假信息做出买卖决策的中小投资者，往往在股价剧烈波动中遭受真金白银的损失。同时，虚假信息扭曲价格发现机制，影响政策制定实施，干扰市场交易秩序，破坏市场公信力。
面对资本市场虚假信息传播乱象，监管部门的态度是一贯而明确的。
2025年5月，最高人民法院与证监会联合发布《关于严格公正执法司法 服务保障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依法打击编传虚假信息等扰乱资本市场秩序的违法行为。对于通过编传“小作文”等虚假信息扰乱市场秩序、损害他人权益的行为，“受害人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2025年10月，证监会发布《关于加强资本市场中小投资者保护的若干意见》（“中小投资者保护23条”），再次强调“依法从严打击通过自媒体平台等渠道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或者误导性信息等扰乱证券期货市场秩序的违法行为”。
2025年12月，国家网信办会同证监会深入整治涉资本市场网上不实信息，依法处置了一批炮制谣言、非法荐股的账号。其中，百度百家号“财经周末老师”“小宋老师说财经”等利用AI技术批量生成资本市场虚假不实信息，采用“标题党”“小作文”等方式煽动负面情绪，干扰投资者决策。涉及的账号被依法依约关闭。
尽管监管部门持续发力，虚假信息依然屡禁不止，并且有借AI技术愈演愈烈之势。究其原因，虚假信息的主动炮制者固然是祸害源头，为虚假信息传播提供渠道的网络平台和社交媒体也难辞其咎。后者作为放大虚假信息影响、造成实际损失的直接因素，从某种角度来说，相当于作恶者的“辅助”或“帮凶”。
关于亚钾国际的这两篇“小作文”，源自两个颇具影响力的网络平台“股吧”和“雪球”。在东方财富“股吧”频道，每条用户发言下均附有一段“郑重声明”：用户在社区发表的所有信息将由本网站记录保存，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本网站立场无关，不对您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据此操作风险自担。
另一个大型投资者交流平台“雪球网”的“雪球基本法”同样规定：“雪球无法审核每条信息发布的动机和内容的真实性。雪球上的信息可能来自于上市公司、交易所、投资研究机构、媒体和用户。每个信息发布者，都只对信息合规承担事后责任，而不会对投资者据此操作产生的盈亏后果负责”。
这样的“免责声明”看起来规范，但其法律效力值得商榷。根据《网络安全法》《电子商务法》等规定，网络信息内容服务平台负有信息安全管理义务，不能通过格式条款完全免除法定的审核责任。如果平台成为虚假信息扩散的加速器，算法推荐机制客观上助长“标题党”和煽动性内容的传播，平台是否还能以类似格式条款来撇清责任？
更值得注意的是，有人指出，部分平台不仅不主动限制、阻止虚假、不良信息传播，反而持默许、纵容态度。因为这类信息往往带有猎奇、耸动或诱导投资属性，能显著提升用户活跃度。或许这种流量利益驱动，正是虚假信息屡禁不止的深层原因之一。
应对AI时代资本市场虚假信息日益增多的挑战，必须多方合力，综合施策。
监管部门要持续加力，完善法制，提高违法违规成本。当前，编造传播虚假信息面临的处罚与其造成的巨大危害相比，仍存在“违法成本过低”的问题。应当推动相关法律在资本市场领域的更严格适用，提高刑事追责比例，形成有效威慑。同时，加强常态化监管执法，对于一切违规违法行为冒头就打。
在此须特别强调对传播平台的监管。平台用户怀疑某些“小作文”背后存在机构合谋的嫌疑，平台对此类关切不该熟视无睹。如前所述，各类传播平台在虚假信息的生成、传播过程中起到了关键性作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没有它们的“弱作为”，甚至有意无意的纵容，不会有“小作文”满天飞的前提基础。
网络社区不是法外之地，传播平台要主动担起主体责任，加强内容审核监控。平台应当建立更完善的人工审核与辟谣机制，对高粉财经账号发布的内容实施更严格的核验，对反复传谣的账号果断采取封禁措施。技术上，可以利用AI技术实现主动识别和快速处置，持续提高处置时效，避免虚假信息扩散。
加强投资者教育，提高投资者的信息甄别能力。监管、中介机构和上市公司应共同加强投资者教育，帮助投资者提高网络环境中的辨别能力，树立理性投资理念；不轻信没有权威来源的网络信息，更不依据似是而非的“小作文”盲目交易。
资本市场的发展离不开所有利益相关方共同努力。编造传播资本市场虚假信息及其他违法违规言论，扰乱信息传播秩序，影响市场稳定运行，就是吃饭砸锅。唯有监管尽职、平台尽责、各方尽力，才能造就一个公平、透明、繁荣的市场，让所有参与者共享发展红利。
（作者系第一财经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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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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